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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着的甜味_美文悦读_朔州新闻网

归档日期:05-01       文本归类:柿蒂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祖母的竖柜里锁着许多好东西,诸如花手绢、银耳环、毛票、新布,当然,还有糖罐。

  糖罐是个白色的粗瓷罐,长条身形,比暖瓶矮点,粗点。在我稀疏的记忆里,从未有祖母买糖的印象,但糖罐里似乎藏有永远也吃不完的红糖。多年后,问起祖母,糖是从哪里来的,她笑哈哈地说我笨,当然是用鸡蛋换来的。清寡的肠胃,对油腻的食物有某种天生的排斥,比起糖,鸡蛋有一股腥味,乃至吃的时候会想到它的出处,心里总有怪怪的感觉,加上祖母吃素,所有带腥味的食物都忌讳,我们家养着十几只鸡,下的蛋差不多都换了食盐和煤油,但不知道,祖母还会悄悄地换了红糖。

  冬天,朔风肆虐、寒意逼人,我急切地盼望生病,高烧或者咳嗽,这样的话,就能喝到一碗酽酽的红糖水。

  在我有限的喝糖水经验里,糖水必须是滚烫的,喝到嘴里,满满的热甜,当它沿着喉舌被缓慢地咽下去的时候,那种甜暖会通过食管,一点一点暖到心底,不久,扩散到四肢、指尖和脚尖。这是一个既漫长又短暂且充满矛盾的过程,渴望喝糖水的时间再长点,那种舒适的甜暖感也再长点。但每次喝糖水,都太着急,远未享受够糖水所带来的特殊滋味,也来不及细细品味,唇齿间就剩下了一缕余香。

  放下碗,面前是祖母笑眯眯的眼睛,那些深长的皱纹里,充满了释然和关爱。她用手摩挲过我的额头,在那里,红糖水仿佛已渗出了我的身体,微微湿润起来。

  祖母呈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强势的一面;可是,当她抱我在怀,她的声音会变得很柔和,她给我讲古话、讲父亲小时的事,我常在她散发着青草味道的怀里睡去,也在她的怀里醒来。每当喝完红糖水,我眼里的祖母便是这世间最慈祥可亲的人,因为她,幼小的我感觉到人间美好。

  夏天,为了去暑,母亲买了白糖给我冲水喝,每次祖母总是说,少喝点少喝点吧,还对着我的母亲翻白眼。母亲似乎故意跟她作对,连续好几天中午,都给我喝凉透的白糖水。白糖水跟红糖水不同,它看起来虽然跟白水无异,但喝到嘴里,却有比红糖更甜的味道,它是凉的,让人在瞬间就凉爽下来,但不舒服的是,喝完白糖水后,嘴里会有一种酸味,嘴唇也黏黏的。我喝了三天白糖水,就开始咳嗽起来,母亲又给我喝甘草片,那是世上最难吃的带有甜味的药,每次闻到,我都有种想吐的感觉,而当它被我喝下,真的会呕吐。

  祖母在红糖里加了姜末,在砂锅里熬好,然后倒入碗中,将姜末挑去,让我喝下。自此,我再不喝白糖水了,即便是腊八的时候,在窗台上冻了一夜的放了糖的冰,我都不去沾一口。我以为,白糖是致我咳嗽的某种毒;而红糖,无疑是医我的良药。

  我在伙伴们面前显摆,说祖母的柜子里藏着糖罐。有时趁祖母睡着,我将她挂在衣襟上的钥匙偷出来,下午伙伴们来,我会开了竖柜,偷点红糖出来,放到自己和她们嘴里,然后在享受甜味的给予中,偷笑。

  许多年后,我的祖母与世长辞,整理她的东西时,家里人将那个藏在柜底的糖罐也搬出来了。我掀开那个熟悉的盖子,雪白的罐体中,未残留一丁点糖渣。仿佛,我的童年、童年里跟祖母度过的日子、喝过的红糖水,从未有过般,苍白而空旷地摊展在时间面前。

  夏天,我跟禾苗去地里给她家的兔子拔草。据说兔子喜欢带奶的草,我们就在地里找燕儿衣。许多燕儿衣都开着小黄花,花茎呈灰绿色,上面还有一层毛茸茸的小毛。拔燕儿衣不能用手,得拿铲子挖。如果用手拔,草里的奶会溅出来,沾到手上,很难洗掉不说,还黏黏的不好受。禾苗竟然喜欢用力吸花茎里的奶汁,据她说是很好吃的,并怂恿我也吸着吃。还有一种开紫花的草,禾苗喜欢将花放在嘴里嚼,嚼的时候,极尽陶醉的表情很享受。她总笑话我胆小、没用,像她爹说她的话。我对陌生的事物打小就有种排斥感,即便做游戏,没有做过的,也从不参与。来自陌生事物的恐惧和无法适应,使我产生深深的自卑感。

  就像冬天每家窗台上晒着的胡萝卜干,因为我家没有,便从未敢尝过一口,即便她们给了我,我也装到口袋里,回家放到炕沿边上。不知道那些被放在炕沿边上的胡萝卜干最后去了哪里?在乡下,胡萝卜干是孩子们冬天唯一的零食。秋后,村里人扛着镢头,过河对面收过的胡萝卜地里掀翻,总是能找到不少被遗落的小胡萝卜,有时是一小筐,有时是半口袋。小胡萝卜在河水里洗得干干净净,回家在锅里煮熟透,然后放到屋外窗台上风干。这时候,满村都是煮胡萝卜的味道,空气中甜丝丝的,这味道,让人想笑。煮胡萝卜也有诀窍,锅里的水要刚刚烧完,胡萝卜里的糖稀刚刚出来,那时,将胡萝卜倒出来,锅里的糖稀用水泡了,小孩争抢着喝。几场风,晾在院里的胡萝卜干就干透了,干透的胡萝卜是深褐色的,缩成小拇指长短,弯弯曲曲,上面有许多的皱褶,皱褶里全是土和沙。讲究点的人,吃的时候会吹吹上面的土,但一般人就那样放嘴里嚼了。按老人的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还有说小孩是要吃点土,身体才硬朗的。咬开的胡萝卜干里面还是橘黄的肉,很有劲道,韧性也大,吃的时候,都用后槽牙咬着,手里用力拉,才能将它撕开咀嚼。

  伙伴们会进行吃胡萝卜干比赛,看谁吃得快。女娃总是比不过男娃的。但有一次,一个男娃吃多了胡萝卜干,拉稀拉了好几天,脸都绿了。那时我觉得,即便是甜的、好的,也是不宜过多食用。

  到了深冬,平山人推着柿子来换炭。柿子是我小时吃过的最甜的果子。夏天时,伙伴们偷军军家的桑椹吃,那个黑里泛紫色的果实我也不敢去吃,禾苗说,真甜的,你吃吃。我看到她的嘴唇已经被果子染黑了,她手里的果实跟她的眼睛一样。直到有天中午,我们被军军爷爷抓住之前,我都不敢去吃一颗桑椹,我总觉得,这个黑色的果实里,藏匿着一些自己所未知的东西,吃了它,会有一些无法预料的后果。而伙伴们在秋天不停地去摘这家的果子、那家的梨,并将它们吃掉时,更多时候我都在观望、等待,我等待的,就是柿子的到来。刚换的柿子是涩的,不能入口,祖母就做懒柿子,烧一锅水,放到容器里,晾一会儿,将柿子投进去,然后放置在灶台上,两夜之后,柿子虽然还是硬的,入口却已泛出甜味。但这样的懒柿子我也是不喜欢吃的;我喜欢等着柿子们不经过任何加工,在时间中慢慢变软的过程,像藏了一团秘密的火,在手心里。吃柿子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事,将皮和柿汁先吃掉,让涩涩的皮先入了肠胃,最好将柿骨留到最后吃,柿骨到嘴里,滑滑的,咬在齿间,有清脆的声音。但每次吃完柿子,嘴里总是涩的、苦的,喝水也不行,吃东西也不行,你依旧只能等,仿佛时间彼此之间有了某种亏欠。

  祖母总是将吃完的柿蒂粘在门后的墙缝里,等干透了,拿下来捣碎,如果她咳嗽,就会用开水冲开喝。禾苗的弟弟咳嗽,看了先生,说是百日咳,到处找柿蒂。村里有柿蒂的人家不多,而祖母毫不吝啬,将门口的柿蒂全掰下来,送给了禾苗妈。

  我们家常住人口只祖母、母亲和我,所以家里没有煮饭的大锅。每到端午节,家里包了粽子,祖母就到处借锅去煮。平日我们家因为有存粮,颇让人羡慕,到了春天,当别人家到处找野菜,或者借粮的时候,我们家的米缸还是让他们馋羡的。但到了祖母借锅时,别人就会笑话我们家人口少,连一口锅也没有。祖母有时会瞪大眼睛,跟那老婆说,你不用俏,我们家很快就要添丁了。那时,我的母亲正怀着我妹妹,在祖母和母亲眼里,那应该是她们愿望中的男孩。粽子和月饼,在当时的乡下,不是每家都可做的,只有稍微富裕的人家,才有闲钱买得起蜜枣和红糖。这两种食物,它们能带来生活的富足感,让人喜爱着,也让我一直以为,甜的,就是金贵的,也是最好的。

  时至今日,我已很少去喝一碗红糖水了,总觉如今的味道跟童年有天壤之别,情境不同,感觉也不同了;如果身体实在不适,来自藿香的呛人之味,更让人心安。我喜欢白水、绿茶,咖啡喝不加糖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再接受甜味,甜味依旧存在于我的菜食中。我最喜欢做的菜有烧茄子、糖醋鱼、糖拌生菜、宫保鸡丁、京酱肉丝,这些菜或多或少都存有糖的甜味,这味道,渐渐就养成了一家人相同的味觉系统,也成为一个家庭最显著又隐秘的特征,即便分开,也会在一个菜品中,找到家人的味道——这也是我如今最珍视的味道;我也会用这味道来招待与我相熟的人,这也是件充满神奇意味的事。因为有几次几个朋友跟我说,这些味道所携带和藏匿的感觉,竟然是她们熟悉、喜欢的,言下之意,这是一种来自同气场的味道,欣喜之余值得安慰。上天自会安排气息相投的人来相聚,即便千山万水。甜味,就该是组成生活的好味道吧。

  冬天,坐了一夜火车,从大雪苍茫之地抵达姑苏,这里绿树茂密、鲜花盛开,暖如春日。我喜欢这个城市带给我的随意和舒适感;同时,还有它的食物中,南北交融的某种中和和缓冲。在这里,我随处能遇到糖和甜味,观前街的酒酿饼、山塘街的桂花糕、一碗放了四只胖乎乎的大汤圆、北疆饭店门口小超市的豆包,还有无数种团子、粽子、苏式月饼,到处都是甜味,那种热哄哄的糖的气息,带着安适、接纳、平稳和妥帖,所谓的红尘美好,在这个城市中独显无疑。连传说中的姑苏城墙都是用糯米所砌,来自米的香甜,仿佛在这个城市已氤氲了几千年。而过年必吃的糖年糕,也成为姑苏独特的标志。糖和米,就像梦想和诗歌、男和女,入口的香甜,令人陶醉。夜里站在桥上,水鸟掠过河面,灯火辉煌,空气中隐约有桂花的香味,那也是来自糖的吧?糖,是多么美好的一种物质啊。在草坪上遇见合照的情侣,他们的眼神,像糖稀牵扯在一起;而街上一个老人注视一只小狗的眼神,也充满了甜味。来自遥远山间的一罐蜂蜜,携带了几千里山河的甜味,在热水里袅袅散开。诗人说,感觉自己被爱时,一定是甜的。我走在平江路的石板路上,身后响起自行车铃声,一闪声,入了桃叶铺,这是一间专卖甜品的小店,要了红豆、杏仁、椰汁双皮奶,冰镇的,入口,清凉甜爽,仿佛整个世界全部消失,仅剩藏在味蕾中这点安心的暗喜和幸福。

  儿子带我们去十全街的小饭店,据他说,这里虽然小,但饭菜很地道。既然是地主,当然就由他来点菜了。20分钟,菜均上桌,松鼠桂鱼、茄汁豆腐、酿南瓜,四个菜中,有三道甜菜。我禁不住问,怎么全是甜菜?他认真地看看我,笑着说,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那个冬日的中午,窗外阳光大好,我坐在一个充满甜味的城市小饭店里,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吃菜,也不是在品尝甜味,我是在享受糖的扩散和融入、享受爱和温暖,眼底和心里,同时充满和洋溢着甜暖的饱和感,我知道,这才是藏匿在这世上、这人间、这一生,最爱、最渴望,也最正宗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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