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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精神的微光 照亮彼时的黑暗

归档日期:05-15       文本归类:虻虫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3月27日-31日,“青睐”寻访团之旅来到云南昆明和蒙自,重访那座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西南联大。寻访启程前,寻访团微信群里就十分热闹,许多团友表达了对西南联大的向往与好奇。

  在没有来到这片土地之前,也许有人听说过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不过大多只是只言片语或边边角角,很少有人窥探过它的全貌。真正到过这里、了解了当年的故事,才会懂得那个炮火纷飞岁月的“中国大学”里,一众才华与品格兼备的大师,是如何带领着一群有志向肯吃苦的热血大学生度过了八年芳华。

  从1937年11月1日建立到1946年7月31日停止办学,西南联大仅仅存在了8年零11个月,但却以其兼容并包、蒸蒸日上的恢宏气象,大师云集、人才辈出的空前盛况,成为人们心目中理想大学的典范。

  15:00大部队于昆明长水机场集合,一行33人前往昆明城内人文景观和城市的标志金马碧鸡坊。随嘉宾老师游翠湖,走街巷,寻找西南联大旧迹。

  目的地: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合大学旧址参观,并在西南联大博物馆内举行小型讲座。午饭后乘坐大巴经汕昆高速、广昆高速、开河高速,前往蒙自。

  目的地:西南联大南湖校区,看旧日海关、联大男女生宿舍,找寻生生不息求学精神的理想国。午后前往电影《芳华》取景地碧色寨,联大师生的足迹亦曾在那里停留。之后,前往建水。

  一早出发拜谒建水文庙,掠影建水古城,寻访朱家花园。午后踏上米轨小火车旅游专列。

  早饭后从建水出发,经通建高速、省道304、昆磨高速,前往长水机场。归程。

  “昆明城有多大,西南联大就有多大”。这句话绝不是夸张,那时,从北大、清华和南开来的师生在昆明城里临时租借了宿舍和教室,师生四散居住在各处,远的已经到了距离昆明城几十公里的郊区。因为没有集中的地方,学科之间离得很远,如果有工科的学生修了文科的课,就需要穿过一座城。穿过这昆明城必经的路,便是依旧美丽的翠湖。

  行程第一日傍晚,寻访团抵达昆明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这里。此次寻访的主讲嘉宾李光荣老师是云南人,他长期致力于研究西南联大,在西南联大文学研究方面领先于全国,著有多部西南联大相关研究书籍。

  站在翠湖边,李光荣老师指着翠湖中心的桥说:“当时很多工科生来听闻一多先生的唐诗课,需要走很远的路,翠湖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往翠湖公园中心走,到了一处名为“海心亭”的地方。这里,是萧乾创办的南荒文艺社旧址。这次寻访的另一位嘉宾,著名画家、作家赵蘅女士的父母,即我国著名翻译家赵瑞蕻和杨苡夫妇,就是在当时的高原文艺社里第一次相见。高原文艺社也是由西南联大的师生们自发创办的。

  西南联大名师众多,在赵蘅老师的口述里,经常能听到许多如雷贯耳的名字,其实在当年就是一起共事的老师,用现在的俗话讲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赵蘅回忆,当时杨苡和沈从文住楼上楼下,沈从文常会给住在楼下的这位外文系学生引荐当时的文学界前辈。“比如沈从文有一次敲门就说:杨小姐出来吧,冰心来了。”也是在青云街的这处居所,杨苡常会碰见来沈从文家办公的朱自清。

  “妈妈说,朱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非常严肃。一次,朱自清和沈从文在楼上编中学国文课教材,有一些空军的同学来找妈妈聊天,正兴奋地说起战场上的轶事,声音免不了有些大,就见沈从文下楼来,认真地对大家说‘朱先生有意见了’。”

  离开翠湖,寻访团沿着翠湖到了附近的文林街、文化巷等,都是联大师生居住较多的街巷。关于文化巷还有一个小故事,这里以前并不叫文化巷,西南联大这一批老师和同学来了之后,当地的老百姓觉得这里充满了文化气息,才将其改名为文化巷。

  在昆明北郊陈家营的小院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曾经住着华罗庚、闻一多两家共14口人,他们用一块布帘分屋而居;周培源先生当时住得也比较远,在西山脚下,能坚持开课不易。李光荣老师说:“到了上课的中后期,昆明物价暴涨,即使是像闻一多这样的名师大家,也会挂牌治印补贴家用。但是他有文人的坚守,不去街上摆摊、不给亲日分子治印。”

  四散各处的西南联大师生住所,让人真切感受到什么叫作“昆明城有多大,西南联大就有多大”。四散各处的他们为着一腔读书之热血又聚集在一起,让人知道了何为“听一堂课,穿一座城”。

  第二日的第一个行程,便是寻访西南联大旧址,现在它坐落在云南师范大学的校园里。云南师大的前身便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师范学院,西南联大迁走时,留下了师范学院,发展成了现在的云师大。

  现在看到的西南联大老校门是2004年按照原来的校门比例复建的。老校门原在今天云师大正门向前推八米的位置,后来由于市政建设121大街的拓宽,老校门被拆除。从现在的师大校门进入,沿当年的联大路直走个三四百米,就能远远看见建于右手边的大门了。

  联大校门上的校名是由西南联大文学系主任罗庸先生所撰写。进入这个旧校门,右侧有三尊青铜雕像,是当时组成西南联大的三所学校的时任校长: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及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在当时校门东侧的墙上,常常张贴各种时事要闻的壁报,引领了整个昆明城的民主风潮,因此这面墙也被称为民主墙,如今留下的是复制品。

  现在校园里唯一保存下来的当年西南联大的教室只剩一间。铁皮顶、土坯墙,顶部采取三角形尖顶结构。因为当年预算紧张,所以用料十分简陋,但它却出自我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之手。

  看过电影《无问西东》的人都会对这间教室有印象,教室内部布置十分简单,几十把椅子,教室正前方一面黑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间教室的前几排座椅,是当年西南联大学生们用过的原物。当时为了节省开支和空间,用的都是桌椅两用凳子,它的外形很像云南的一种特产宣威火腿,所以联大人亲切地称这种椅子为“火腿凳”。

  这样的教室冬不保暖夏不纳凉,这些西南联大的学生们都不怕,他们最怕的是下大雨。因为一旦下大雨,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当作响,没有办法听老师讲课。有一次,经济学系陈岱孙教授上课时就下起了大雨,同学们没办法听课,陈岱孙教授也很有趣,在黑板上写下“静坐赏雨”几个字。这个画面也被用到了电影《无问西东》里。

  外围一圈参观下来,西南联大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讲座空间。李光荣和赵蘅老师为“青睐”团员细细讲解了当年的许多故事。

  西南联大没有规定课必须按什么方式上,都是老师根据自己的个性和风格来讲课。陈寅恪讲唐朝历史,他说:“前人讲过的我不讲,今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以前讲过的我不讲,我只讲没有人讲过的。”

  哲学系教授郑兴讲课是坐着的,眼睛看着窗外,进入哲学境界。可能就是昨天晚上他悟出来的道理,“学生了解到的完全是最新的、最前沿的、带着露水的思想。”李光荣老师说。

  历史系主任雷海宗讲课不带片纸,就带两根粉笔。他记忆力特别好,讲古代史能够把古代帝王年号、时间、事件、人物等等所有涉及的东西清清楚楚写在黑板上。雷海宗讲课非常有条理,他的课记录下来就是一篇文章,要说生动可能不那么生动,但是讲的逻辑性非常强,学生记笔记就非常认真。认真到什么程度呢?李老师举了个例子。“有一次上着课警报响了,学校规定警报响,学生就要下课跑警报,雷先生听到警报就说,‘空袭警报响了,咱们下课。’等下一次重新开始上课时他记不得讲到哪里了,就问同学,第一排的女生回答:上次课的最后一句是,‘空袭警报响了,咱们下课。’同学记笔记认真到这种程度。”寻访团众人哈哈大笑下,李光荣老师这样感慨道。李老师说,现在有人把当时的笔记整理出书,就叫“西南联大教授的讲义”。

  闻一多讲课特别富有表现力,吸引力非常大,不仅把校园的学生吸引来,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的学生也跑来听。汪曾祺形容闻一多上课时是“满坑满谷”,站在门外面听。“他讲一门课叫《古代神话研究》,把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形象地画出来,用个钉钉在黑板上。他讲诗歌是一边朗诵一边讲,发出‘蹦蹦、蹦蹦蹦’有节奏的声音。他说诗是擂鼓,就把鼓的声音穿插在里面。”

  金岳霖讲课,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喜欢“翻转课堂”。讲完一段就问学生:“你以为如何?”他们两个就讨论,一节课就过去了。别的学生就听着。金岳霖会临时定规则让哪些同学来发言。比如:今天第一排的同学发言;今天穿红毛衣的同学发言。

  金岳霖先生养了一只大斗鸡,在教室里上课听到警报响了他要先回宿舍抱着他的大斗鸡再往山上跑。在家里他的斗鸡就跟他一块儿吃饭。桌子矮,他坐在桌子上吃,斗鸡就把脖子伸上来跟他一块儿吃,盘在桌子上。

  朱自清先生是个稍显严肃的人,上课要求学生做笔记,还要求周考、月考、期考,考试特别多,学生压力比较大。

  沈从文讲课是完全发散式的,文学家的、联想式的思路,写小说的方式。他是湘西人,口音比较重,声音比较小,讲课吸引力不是很大。沈从文当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作家了,一开始教室都挤满了,慢慢听不懂学生就少了。汪曾祺就聚精会神地听,只有汪曾祺弄懂了小说创作的原理。

  “沈从文课堂上吸引力不大,他的吸引力在他的客厅。学生随时可以访问他,他住在呈贡(昆明周边),每周进城来住两三个晚上。”李光荣老师讲起一件事:有一次汪曾祺去沈从文家,沈从文买了苗族挑花的布铺在茶几上,每人一杯茶,大家对着挑花布就谈了一个晚上。他谈话非常有趣味,会讲到玉龙雪山下有一棵茶花,像一个亭子那么大,下面摆着两三张石桌子,茶花开起来有碗口那么大。“沈从文说的都是真的,”李光荣老师补充道,“他知道洱海、玉龙雪山、苍山怎么样,他可以告诉你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那个山上住着一家人,他就那么活着,就是人的活法,一种生命力。”

  “西南联大的课堂是什么样子的呢?该怎么总结和形容呢?”这场发生在西南联大旧址博物馆的小讲座进行到最后,李光荣老师用这个问题结束了“联大名师教课画风面面观”。这堂课,团友们听得认真,时不时哄堂大笑,不过,笑完之后也会不禁思考这个同样的问题。

  “1938年,南湖堤岸上突然出现了一群风度翩翩的读书人,男的衬衣洁白,女的裙裾飘飘,倩影映入明净的湖中,搅动了一池春水,许多过路人驻足观看,一些青少年甚至专门到湖边看他们。”这是李光荣老师的一篇《西南联大与蒙自南湖: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文章中的一段,可以说生动描写了联大学生当年在南湖边活动的景象。

  其实蒙自由于滇越铁路的建设,是云南最早开放的商埠,所以蒙自城虽小,却是见过世面的。即使是这样见过世面的蒙自,也被这么一群充满青春朝气和奋斗钻研精神的年轻人所激发和感染。

  1938年春,由北大、清华和南开大学组成的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并西迁云南。由于昆明校舍紧张,联大便设立了蒙自分校,文学院和法商学院暂时在此上课。据《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史》记载,蒙自分校存在的日期是1938年3月15日至8月23日,大约有5个多月的时间。

  也许是出于对文化人的崇仰和对同胞境遇的同理之心,蒙自当地人慷慨地接纳了联大师生的到来。政府安置、乡绅让房,蒙自人把这些流亡师生安顿在风景秀丽的南湖畔,让他们住进最好的房子。李光荣老师说,当地政府对这群年轻学生重视到什么程度?女生晚上在海关大院上自习,要经过南湖的湖堤走回来,都是由县衙派保安护送的。

  寻访团一行一大早就先到了当时蒙自分校所使用的教室,即原蒙自海关税务司署旧址大院,这也是仅存的一间当时的教室。教室旧址的大门正对着的,便是每个联大文法学院师生都难以忘怀的南湖。

  从海关大院出来沿着南湖东堤一直走上个两三分钟,便是联大教师和男学生所居住的校舍——原哥胪士洋行楼。李光荣老师一边带着众人走,一边说:“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堤岸,就是联大师生们当年每天都要走的路。”

  如今,这座黄色的二层洋楼已经作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蒙自分校纪念馆使用。蒙自开埠通商后,先后有数十家外商到蒙自来做生意,其中哥胪士洋行经营时间最长,是难得一见的西式洋楼,外墙是黄色的,外观上看呈凹字形,中间形成一片空地。李老师特意为我们联系了博物馆马馆长带大家参观,马馆长是他的学生。

  在洋楼一侧的入口处,有一个“一下楼”的牌匾,寻访团有人发问何为“一下楼”?博物馆内有介绍,原来是一个与闻一多有关的典故。闻一多除了讲课吃饭外轻易不肯下楼,饭后大家出去散步,他也不去。与他毗邻而居的历史系教授郑天挺见他这般刻苦,便劝他说:“何妨一下楼呢?”引得教授们都笑起来。从此,闻一多住的房间便被同仁们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他也得了个“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

  在哥胪士洋行参观时,赵蘅发现了自己父亲和母亲的照片。照片中年轻的赵瑞蕻相貌清秀,气质不凡。这一发现让团友们兴奋不已,为赵老师拍下了她与风华正茂的父亲穿越时空的“合影”。

  年轻的杨苡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照片中,她穿着考究的中式印花旗袍,梳着过耳短发娃娃头,十分精致,饱满的脸蛋上露出浅笑,也难怪赵瑞蕻初见杨苡便倾心了。

  赵蘅老师告诉我们,当年西南联大的男女学生穿衣服都很考究,即使是在艰苦的环境下也尽量不让自己狼狈,保持着读书人的样貌和尊严。女学生大多穿着旗袍和连衣裙,梳学生头,青春气息挡也挡不住,因此也才会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李光荣老师曾在蒙自住过几年,也十分喜爱南湖。南湖湖面平静开阔,堤岸杨柳成荫,李老师带领众人想象这个画面:每天,西南联大的师生们上下课经过南湖东堤,他们抱着书本,三两成群,谈天说地,创作诗歌,在思想火花的碰撞中以解国愁家难之苦。

  朱自清的《蒙自杂记》、周定一的《南湖短歌》、穆旦的《园》《我看》等作品均是在蒙自时所做。朱自清曾说“一站到堤上就禁不住想到北平的什刹海”,李光荣老师告诉我们,西南联大蒙自分校迁回昆明时,朱自清亲自在碧色寨送走了一批批学生,随后又独自返回蒙自住了大半年,对这里的喜爱可想而知。

  进了蒙自城,步行大约七八分钟,便是当年的女生宿舍“听风楼”了。这座楼平时并不开放,又是马馆长特意为我们联系,使“青睐”团员得以进入参观。虽是初春,但这座院子仿佛有灵气一般,枝叶交错、树影斑驳,院里有两棵不知什么品种的粗壮大树,这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联大师生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抬头看着这院里的枝繁叶茂,联大女学生们在这里读书学习的场景仿佛马上就能闯入脑海。

  听风楼原是周家旧宅,始建于民国五年(1916年),宅子的主人周柏斋是旧时蒙自豪绅、富滇银行副行长。周家大院是当时蒙自城最好的大院之一。周家主动把这栋房子腾出来给联大女生做宿舍。从楼的一侧上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开间,当年几十个女生就直接在地板上打地铺居住。

  为什么名为听风楼?因为楼高风大,夜间风打在墙上会呜呜作响,还有旋律。学生们晚上思家,想起国破家亡,听到这个声音就哭起来了。这个事传开来,就被西南联大学生命名为“听风楼”。

  历史流转,建筑留下了,古树也还在,当年那些“坐在树下、花丛里看书”的女大学生们不见了踪迹,但她们正是本着这种最纯粹的学子精神,用自己的力量和知识对抗着国难家仇。

  联大学子不但在蒙自的这段日子里坚持联大的办学和研究,还通过夜校等形式向蒙自城的居民传播了民主科学的理念,抗日救国的思想,与蒙自人民结下了深刻友谊。

  在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大旧址一处,挂着一块七字匾额,写着“绝徼移栽桢干质”,这是西南联大校歌中的一句歌词,“绝徼”是荒僻的意思,代指云南这片土地,“桢干质”是大树良才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西南联大将中国的教育文化命脉转移到大后方,保存了下来。

  历史已经远去,西南联大的故事重新被人们认识并热爱。也许在这群胸怀天下的师生身上,能够让人们相信“文人有力量”。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他们是如何用自己身上的微光,把时代的黑暗点亮,或许,这就是一个民族的印记吧。

  常年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虻虫的我,几乎都把起落降当作家常便饭。自从学会了开车,也不大晕车了。然而这回例外,当航班在昆明机场降落时遇到强烈的气流,颠簸强烈,让我顿时心口乱如麻,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这当儿我正斜着身子描画身边的北青报九零后记者艳艳,我被舷窗外射进的光将她的眼镜片映成的橙粉色吸引,她的红唇,墨绿裙袍,天啊,“昆明的云彩美得让人心疼”,被多少西南联大人赞美过的,我知道自己有点亢奋了。

  五个月前,我刚去过昆明,是出席西南联大八十周年校庆和西南联大博物馆新馆开馆仪式。没想到这么快我又有机会前往。年前北青报就约我参加“青睐”昆明寻访做嘉宾,只是身体欠佳,难以胜任。我推荐了西南联大研究专家、著作等身的李光荣老师,并很快确定他为主讲嘉宾,我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报名到最后几天,我还是决定前往。当然这也是李老师希望的,自2005年通信至今,我们还没见过面呢。我说那我就配合你吧,你来讲学问,我给你加点感性的东西。所谓感性的,便是那些来自父辈的回忆,有文字,也有家里的谈线日下午我们一行和李光荣老师在昆明机场汇合,一连三天,跟随云南籍61岁的他寻访西南联大遗踪。我也从中将知之和不知、缺漏和似是而非的得以纠正弥补。在云南师大老校区座谈会上,他描述了联大教授各具特色的教学风格,这也正是我爸妈终生都师恩难忘的地方。

  在翠湖他讲到为了减轻沈从文编杂志的负担,萧乾组织了南荒文艺社保证了来自学生的稿源。我配合讲了家母第一次见到沈先生的情景,师生二人楼上楼下住着,遇过几次日机轰炸,沈先生说“炸了哪一边?学校才迁来,不能再受损失了!”有一天这个害羞的联大女生被先生叫下楼,她第一次见到冰心,后来写下了《阳光下的女性》。李老师历数联大的文艺社团,说高原文艺社的前身就是南湖诗社。我插嘴说双亲就是相识在高原诗社活动现场,那天活动主持、迟到的年轻诗人正是后来的家父,那天家母穿了黑底碎花旗袍和红色毛线外衣,是怎样让老爸在晚年一遍遍回忆。

  当一行人顶着午后的日晒,走到昆明街头寻旧,丁字坡、文林街……虽然物是人非,半点痕迹都未留,在李老师的引导下,大家仍能想象当年联大师生们出入的身影风采。在龙翔街口,李老师对我说,“龙翔街对面40号,是蒙自来的学生住地,你爸爸他们就住在这里。”我兴奋不已,立马补充说,我爸和穆旦还是上下铺呢,听我妈说他们喜欢换衣服穿。

  关于装束,三所大学各有特色,清华学生喜欢穿西装,北大的喜欢穿大褂,南开的喜欢穿夹克。我想也不尽然,联大师生的穿着正如学风一样自由,什么样子的都有,想怎样穿都可以,想听哪位先生的课更是不受拘束。正是沈先生建议我妈去上外文系,而不是中文系,他说你不适合做学究,你学外文,可以眼界开些,对未来创作有好处。事后证明沈先生是对的,我家出了两位优秀翻译家。

  在蒙自,站在南湖岸边,春风拂面。李老师讲了南湖诗社的由来,发起人、导师是朱自清和闻一多,就在这片环境优美的地方聚会活动。他特别提到周定一的《南湖短歌》。大家不禁叹道,这么好的地方,没法不诗兴大发。我随后补充同学们的诗作由朱先生阅后、发回那天,先生将其中一篇递到我爸手里,爸爸回忆道,“他对大家说‘这是一首力作!’我激动得心里怦怦地跳着,只说‘谢谢朱先生’”“非常可惜,那首长诗的原稿早已丢失了。”这篇抒情长诗《永嘉籀园之梦》大约一二百行,思念沦陷的家乡和亲人,表达爱国情怀,曾被推荐发表在《今日评论》上。

  在幽静的听风楼老宅,也是当年联大文法学院女生宿舍院外,我讲了南湖诗社的成员之一、中文系女生周贞一与战死抗日沙场联大俊才的故事。去年校庆后,我们曾搭伴到过蒙自。

  蒙自海关里还有一张图像模糊的老照片,是朱自清先生在碧色寨车站为联大同学送行去昆明。1937年4月开课,8月结束,短短四个月,却被当年的联大师生们写成了一本书《西南联大在蒙自》,这本书恰好是李光荣老师亲自编辑的。今天才知道他和我爸早有通信交往,我爸称赞这本书编得好,书封设计得也好。我们不约而同都带出了这本书,李老师告诉我,书作者大多已过世了,再版无望,我们格外珍惜,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此行可圈可点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再次见到西南联大博物馆的才女们,和零零后志愿者女生的短暂会面,都那么可亲难忘。我相信李老师和我一样也有幸福感的。他用30年的探索研究,仅一本《西南联大的文学社团研究》就花了八年完成。而我从小到老全被这所堪称中国教育史上奇迹大学的治学精神所浸染。今天我们能和不远几千里前往西南联大旧址探访的几十位可爱的活力四射的朋友们一起分享,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和快乐的事啊!

  “如若思想是生命/是呼吸也是力量/思想的贫乏/你便是死亡:那么我就是个/快乐的虻虫/无论我是死去/或是我生存。”

  我便是这只快乐的虻虫,以传播为己任。一点小火星也能变作熊熊火焰,这是文明之火,至少我自信地认为。

  北京青年报社组织“青睐·西南联大寻访”,我有幸作为“主讲嘉宾”参与。推荐我的是另一位主讲嘉宾赵蘅老师。我研究西南联大三十余年,通过听课、访问、读书和考察,知道一些西南联大的故址与人事。我们都很愿意宣传西南联大,于是克服身体的不适,高兴地奔赴昆明。

  我坐的飞机晚半小时落地,第一次做主讲嘉宾就迟到,很不好意思。大家在翠湖边下车,因飞机被春风颠簸而造成的难受与狼狈立刻消失。在西南联大南荒文艺社的成立所海心亭,我向大家讲该社的基本情况,赵老师讲父母在南荒社的前身高原社的初遇。翠湖的柔波与绿柳抚慰过每一个西南联大游子的悲痛心情,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是他们念念不忘的风景。我们的寻访首先在翠湖践踏西南联大师生的足迹:过湖心广场,上唐堤、阮堤,出北门到五华图书馆前,回顾陈寅恪、沈从文、林蒲、汪曾祺等人的身影。

  到青云街口,我讲杨振声、陈寅恪、傅斯年、沈从文、罗常培、朱自清等先生的寓所,赵老师讲母亲和另外两个女生在沈从文先生家过年的情形。

  过文林街,吴宓被炸毁的寓所尚可想象,沈从文居住的位置依稀可认,民强巷口从空而降的一壁三角梅似乎像汪曾祺的文学成就一样盛开在春天的阳光里。精致的先生坡路下,不复有腰拴牵狗绳的乞丐慢慢地露出头、胸、腰、腿、脚和狗来,天君殿巷马哥头的帐篷与流浪汉的窝棚已不见踪影。当年的清华园已是现代化的建筑,园内梅贻琦、冯友兰、朱自清、闻一多、陈福田、吴宓、黄子卿、叶企孙等大师的行踪已不可考。

  云南省府荡然无存,但府甬道依然接受着南来北往行人的踩踏。隔街相对的昆中南北两院,旧迹全无,但留在其中的西南联大故事却历久弥新,我们仿佛可以“见到”房子被炸金岳霖先生才握着笔跑出来,卞之琳先生在山墙坍塌后仍坐在桌子旁写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的景象,冯友兰先生在大教室里讲“贞元六书”,吴征镒先生在斗室里整理植物标本,杨振宁和邓稼先在夕阳下背诵古诗……

  当年土木结构的钱局街楼房幻化成今天高大的钢骨水泥,多长荨麻与仙人掌的文化巷脱身为当下的现代高楼,而巷中费孝通、杨武之、钱钟书的住址还辨认得出来。空遗地名的大西门人来车往,“门外”的龙翔街尚未移位,凤翥街却被高楼改道。西南联大师范学院借用的昆华工校的门前,我讲述着70年前手榴弹的爆炸,死难学生的悲惨。之后我们转回西仓坡,讲述闻一多遇刺经过,拜谒先生的英灵。

  我们养足精力,于次日早晨访问西南联大新校舍。下车伊始,我介绍西南联大的大门,中大路的分隔功能,指认“民主墙”、运动场的位置,沿着中大路往前,一边是宿舍区,一边是教学区。我们从“民主草坪”转过去,在仿制的校门前摄影留念。我联系好的西南联大博物馆王老师来迎,专职讲解员带领大家到西南联大教室、“四烈士”墓、纪念碑讲解,然后进博物馆——仿建的西南联大图书馆做详细介绍,大家获得了许多的直观认识。结束后,我领大家到中大路的尽头讲西南联大“跑警报”的情形,说到有一次,华罗庚险些被炸断的树枝打在身上。

  回到接待处,我讲《教室里的西南联大》,赵老师讲父母进入西南联大学习的情况。这是我们整个寻访中唯一的一次坐着听讲。

  在蒙自,由于得到我任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馆长的学生做安排并陪同,参观顺畅,不仅有专职人员讲解西南联大教室,单身教师与男生宿舍,还参观了不对外开放的西南联大女生宿舍。在纪念馆里,大家仔细了解,认真学习,问这问那,详尽记录,同赵老师一起为见到父母照片而激动,与讲解员一样意图把展览物印在心里,反复观看,忘了时间。

  午后进南湖,我向大家介绍了西南联大与南湖的关系,穿插一些西南联大师生与南湖的故事,写南湖的诗文,描述了南湖给予分校师生的慰藉与提供的读书条件,还讲了六角亭及其配套建设,又带大家去崧岛观看留下过西南联大师生照片的古屋,讲述过桥米线的命名。赵老师兴奋地出本捉笔画下了崧岛古屋。

  萧条了许多年的碧色寨特等火车站,不仅有着法国文化的色彩,还书写着西南联大的佳话。西南联大从长沙迁云南,走水路和车路的师生都乘滇越铁路的火车去昆明,曾在碧色寨站停留过。文、法商学院的师生复从昆明来蒙自,再从蒙自返昆明,都是在碧色寨上下火车的。朱自清还重演父亲送自己北上的经历,到碧色寨送学生登车北上。因此,我们去碧色寨也是寻访西南联大的。

  “青睐”的西南联大寻访结束,我完成了主讲任务。通过交谈和微信留言,以及和团员的友谊看,大家对我的讲解是满意的。尽管我知道自己有一些不足,还是得到了大家的谅解。因为,“青睐”是一个高素质的文化团队,领队和团员具有博大宽容的胸怀。

  蒙自城北的土山上,有个滇越铁路的老火车站碧色站,此次青睐寻访西南联大遗迹走到这里,才知道,碧色站和西南联大有很多交集。不仅1938年三校自长沙入滇时,陈岱孙、朱自清、冯友兰、钱穆等10位老师,都是从长沙出发,经桂林、柳州、南宁过镇南关进入越南,到河内转乘滇越铁路到昆明的,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的师生也是在碧色站转乘小火车到蒙自的。他们当年应该是见过碧色站的繁华,领略过它柠檬色的法国风情吧?

  这里当年是滇越铁路一等一的大站,个碧石铁路在这里换乘,每天40多对列车经停,有海关分关,铁路警察局……有百货公司、咖啡厅……各国的监工、工程师、商人,中国的技师、工人、挑夫、马帮、船工、邮差、道班,2万人居住在两三平方公里的小镇,熙熙攘攘。

  现在,这里是昆明-河口线的一个四等小站。如果不是电影《芳华》,它应该会一直在这山青水绿中静静发呆。碧色寨,还是法国人起的名字。它原来叫坡心寨,只有十几户人家。1883-1885年中法战争后,法国人取得了在云南的筑路权,蒙自领事馆的一个官员考察滇越铁路线路时,发现这里山清水秀,将这里的车站地址定名碧色。

  法国人干吗在云南修铁路?他们看中了云南丰富的矿藏,尤其是云锡,通过铁路运到越南,走海路到法国。1910年4月1日滇越铁路通车当天,云南讲武堂总务长、同盟会会员、元老李根源带着600名学员到昆明火车站参观,“外国人把火车修到咱家里了,咱们一定要记住,一个军人保家卫国的职责。”要求每个学员回去写观后感。

  沈家荣,碧色寨人,一家三代铁路工人,现在是碧色站讲解员,74岁了,每天带着游客在铁路上走来走去讲故事。

  “滇越铁路当年不用炸药,积薪烧岩,架柴烧石头再泼水让石头炸裂,炸药省了,工人的伤亡却很大。可工人的命不值钱啊,给铁路干一天两个大铜板,一个大铜板够10个人吃一天。一根绳吊着下绝壁让你凿石头,凿下一块岩石给你一块银元,凿下第二块岩石给你两块银元。还想凿第三块岩石?在绝壁下荡来荡去没有任何防护,能接连凿下两块岩石还能活着,就是命大了。死了怎么办?就扔在绝壁下呗。”

  “滇越铁路的所有设施,全部在法国生产,海运到中国,进了云南,全靠马帮、人力穿山越岭运到施工现场。那个著名的人字桥,所有部件只能1.2-1.5米长,不超过100公斤,好让中国工人肩挑背扛运上山,现场组装。那条吊桥的近百米钢索没法截断,是几百挑夫排成长蛇阵,一点一点挪着运上山。人字桥吊装合拢的时候,两边百米高的绝壁上各站800工人,一起用力拉。哎呀,光修这个桥就死了800多工人。”

  “看着人家法国居住区,花园、马桶、消毒剂,每天早晨草坪遮阳伞下牛奶咖啡,下午茶,钢琴吉他还打网球,每天工作四小时。奶牛从法国运来,网球场红土从意大利运来。还别说,法国人的那些大铆钉,到现在还结结实实的。那个人字桥,全钢结构,全用铆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造桥技术,100多年了,没大修过。”

  “个(个旧)碧(碧色)石(石屏)铁路为什么是寸轨(60厘米)?跟法国人学的。个旧、石屏有锡矿,但离铁路170多公里,法国人得用马帮把锡运到铁路沿线。几个中国资本家集资修建了这段铁路,设计了比滇缅铁路米轨还要窄的寸轨,阻止法国火车进入,力图把云锡矿权控制在中国人手里,然后向法国人收取关税。碧色站是个碧石铁路的终点,也是寸轨、米轨的换装站。”

  滇越铁路滇段穿山越岭,桥隧占比将近40%,从1903年修到1910年,征用了30多万中国工人,死亡8万。到1940年日本人占领越南法国人撤离,其间运走了大量的云南矿产,说它是扎在中国人身上的抽血管并不过分,但是,也因为滇越铁路,云南开始有了口岸、海关,有了自己的铁路,自己的工程师、会计师、海关检验员、邮递员,有了看世界、学世界、走向世界的窗口。蒙自的海关税收年年增长,后来成为云南财政收入的一大支柱。那个人字桥更是传奇,抗战时期日本飞机投下700枚炸弹要掐断它,中国军队派驻最强高射炮部队保卫它。因为桥两边的绝壁遮挡,65米长的桥从天上看只有1米多,好比从天上炸一根牙签,高射炮也使日军飞机不敢俯冲,700多炸弹下来,人字桥还好好的。直到今天,还在使用。

  “想看那个人字桥?远了,离这儿60多公里呢。有机会,应该去看看,百米高的全钢结构桥,还是100多年前的样子。”沈家荣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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